天空之城——告別武器，擁抱人心
時間：2023-06-23 21:16:28
“對不起，我害你吃了那么多苦頭”——希達
“不會啦。看到你從天而降，我心跳得好快，感覺有很美好的事要發生了”——巴魯
這是《天空之城》里我最喜歡的一段對話。誠摯而熱烈的交談，就如同兩位率真質樸的主人公一般，有著令人會心一笑的魔力。由點及面，我們不難看到，影片中有很多類似的直白又自然的交流場景，仿若這些鮮活的人物真的存在過。我以為，這段講述少男少女與飛行石的冒險故事最深入人心的魅力，就在于那份映照生活的真實感。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我們可能會疑惑，動畫中的所謂“真實”有什么價值？反正只是動畫片嘛……我在這部作品中尋到了一種解答：好的動畫是足以呈現生活與美的，而生活之于觀眾和創作者，就是“現實”。這樣一來，內容表達越能反映現實，越能傳達理想的生活狀態與有感染力的思想，就更方便傳播能產生正向影響力的優秀價值，比如和諧相處、愛己愛人等等。可以說，在美輪美奐的畫面和已成經典的音樂襯托下，《天空之城》描繪了一個有現實意義的童話，傳遞著貼近眾人的愛與和平，確實做到了“藝術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”。
理性與故事邏輯上的連貫恰當，和感性上關乎現實而產生的情感共鳴，也許同等重要且互不沖突。這兩者的平衡乃至互補，在本片中得到了近乎完美的表現。制造這種能牽動觀眾的真切感，比較重要的幾個來源是動作、神態、對白和情節安排。無疑，動畫是一場視覺和聲效的合奏。因此，在聊人物塑造時，把動作演出和文字（臺詞）演出翻開來分別細品，會十分有趣。
影片中的各色人物都仿佛極具生命力，我認為，他們首先是被“畫活”的。這樣的鮮活感，在電影中很多時候都不由話語體現。一抹眼神、一種手勢、一個表情，你就可以讀出將軍的兇狠貪婪、士兵的暴戾、穆斯卡的狡詐滑頭；當然，還有海盜婆婆的無畏、巴魯的活潑勇敢和希達的堅強善良。巧語隱人意，神色見人心。
下面就請主人公出場了。
巴魯這個男孩有一股積極開朗的清爽少年氣。不管是立于河谷懸崖旁的房頂吹一曲小號，還是在漆黑的礦坑和危險的風暴中前進，他的樂觀與堅韌總是鼓舞人心的。
可愛真誠、獨立聰慧的希達想必也是很受觀眾喜愛的角色。拋開性格中的閃光點不談，這位女孩的一個習慣性動作也是我欣賞她的原因之一。
沒錯，希達在緊張或擔憂時會將雙手置于身體前交叉合掌，做出近似于祈禱和許愿的手勢。這個不起眼但尤其適配她的小動作，讓觀眾能自然地體會到一種澄澈的少女感（用流行語說就是“戳中萌點”）。我自己在復習影片時，不禁被這個手勢細節所折服了。既歡喜希達的真切可親，又欽佩制作人員的細膩構思。
關于希達在險境里懇求神明保佑的那段情節，還有個有趣的觀察視角：她希望的事成真了嗎？男女主在探路的過程中不幸被野心家穆斯卡一行發現，隨即上演了驚心動魄的一幕——為了保護巴魯不被敵人槍擊，希達沖出躲避的墻角，飛奔著撲倒了一名持槍者，也就有了后來她被那群家伙扯住長辮劫持的橋段。從推動劇情去考慮，希達英勇救險后被劫走的這一出，為目睹一切的巴魯后續奮不顧身前去營救的舉動，設下了無暇的鋪墊。“欠著”受人幫助的債，“債主”還是和你同舟共濟的女孩，若是這般仍退宿，海盜的那句“你這樣還算是個男人嗎”恐怕要一語成讖了。和屏幕前的你我一樣，在彼時男主角的心中，救出希達早就從需要的、想做的事情，變成了使命，分量感一下就上來了一個檔次。愛是相互的，友情也是。或者，反過來說也行。
固然，在危難時許愿的片段令人動容，力護男主的舉動也勇氣可嘉，可事情的走向昭示了什么呢？求天保佑只能調動人的精神力，卻不太可能在客觀上改變局面。所以有理由相信，希達在沖出去掩護巴魯的那幾秒鐘，是堅定又清醒的。她幫的是自己患難與共的同伴，也是自己無比在意的人。這樣赤誠的信念，哪怕是身處危險也要去實現，況且，也只有她才能做到！我的思緒不由得飄到幾句歌詞上，“從來都沒有什么救世主，也不靠神仙皇帝。要創造人類的幸福，全靠我們自己！”盡管守護伙伴與自己的安危和愿望上升不到“人類的幸福”，但這首歌曲和兩位主角都傳遞著相似的精神——心懷希望和愛，自主發掘價值。
我相信，強調人的能量和韌性，而非超能力或神鬼之物，使得《天空之城》擁有了一座思想上的高峰。個體的光輝，不一定要依托將軍所渴求的財寶之多寡，亦非穆斯卡朝思暮想的權力之大小。我們從兩位主人公、小鎮居民乃至有些滑稽的海盜團的行為中，看到了勤勞、探索與互助的優良價值。這些舉動不如單純的財富和權力來得耀眼，卻更能構建一個人的尊嚴與準則，高官厚祿也不可替換。
除了各式人物的神色動作外，電影中非人之物的形態也值得關注。來自拉普達的機器人，強大、可怖，又有些悲劇的存在。依照野心勃勃的穆斯卡之言，它們擁有驚人的戰斗力和感知力。希達受困軍隊要塞時，念出祖傳的古老咒語，在不經意間喚醒了被拖回此處研究的機器人，印證了這番話。突破阻礙的機器人，向持有飛行石的希達展示了身軀上同樣代表拉普達的紋章，可這段奇妙的相會卻很快被狙擊的炮火打斷。再次爬起來的機器人開始用無情的高科技武器摧毀堡壘和大地。也許猜到這個大家伙對自己沒有敵意，蘇醒過來的女孩竟然縱身一躍跳上機器人的軀體，用環抱的雙手來阻止它繼續破壞。
高塔上，火光中，機器人與少女。機械巨獸不知自己身在何方，身處何年，甚至可能不明白在這里攻擊與被攻擊的意義。它只是停止了破壞，用巨大的手掌將女孩輕輕移到城墻上，接著把手抵在徽章上。眼前的希達和身前的徽章，是沒有生命的自己的一切。在第二次炮擊降落之前，一個無名的，看起來只懂武力的機器裝置，好像擁有了不屬于機械造物的情感。它猶如一位老邁而體衰的騎士，奮力向一個破落王國的“公主”展露著最后的忠誠。
男女主登上天空之城后前來迎接的園丁機器人，是另一個不容忽視的存在。覆蓋全身的綠色和清脆空靈的提示音，興許已經展示了它與自然的親密關系。借由巴魯之口說出的“它一點也不覺得寂寞”，在一群穿梭于機器人身上活蹦亂跳的小動物的無形應和中，得到了最佳詮釋。聽聞此言后擦淚的希達也絕對是點睛之筆，真是個善解人意又溫柔的孩子。
我心目中本片的一大高光時刻，正是由這名可敬的園丁機器人貢獻的。從未回過故國的“公主”希達，在見證了古老文明興衰的機器人前輩帶領下，伸手接過一朵小花，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文化交接。人類的文明脆弱如花，人類的創造又燦爛如花。古代拉普達人像拋棄他們引以為傲的先進武器一樣，離開了自己的家園，再一次回到陸地。留下的園藝匠人，既是守望者，也是傳承者。然而它終究不是人類，它度過漫長歲月，就是要等到希達這樣的拉普達后人去理解和祭奠先人。機械巨物手捧鮮花，將自然界中的美傳達給小小主人公那一刻，加上渾然天成的配樂，給予人的震撼難以言表。
人物的生命力在電影中的展示，還在于精確貼合角色的臺詞設置。文字的表達賦予了角色“人性”，無論這些品質是好是壞。與臺詞有關的情節，礙于篇幅和筆力，我只挑選一些相當有意思或者有意義的片段來淺談一下。
從兩位主角的礦道旅行講起吧。巖石洞窟中，兩人借著飛行石逐漸暗淡的微光點燃了一盞燭燈。不論是希達的飛行石還是巴魯的燭火，黑暗中握住了光就是抓住了希望。希達的一句“師傅和駕駛伯伯幾個人，不曉得會不會有事”，沒有問倒照亮了前路的巴魯，”你放心，礦山的男人不是那么好對付的”。剛剛脫離追擊而惴惴不安的女孩，掛念的是萍水相逢的有緣人；跟隨結識不久的小姑娘落入險境的男孩，自信地說著和朝夕相處的礦鎮居民的信賴。這一幕，流暢自然又讓人心中一暖。
另一個讓筆者有感觸的場面，當屬不請自來的海盜們闖入巴魯家后的情景了。對于一心想要奪得希達飛行石的不速之客，本就沉浸在失望中的巴魯起初是憤怒的。“你們給我出去！”看到男孩兜里的三枚金幣，海盜嘲弄道，“你不是把那小姑娘給賣了吧？”巴魯大吼著否認，但卻意識到，自己的確是在戰勝不了的權威面前被打發走了。海盜立馬直言不諱地戳穿了穆斯卡利用希達的言語支走巴魯的行為，“她一定是為了救你，才不得不在他們的威脅下這么說的”。以及，“真叫人感動啊。為了救出她心愛的人，不得不裝出無情的樣子”，還有頗具幽默感的，“你們如果要討老婆的話，就要找像她這樣的”。幾句妙趣橫生的話，信息量滿滿。
不知少年是受到了以上哪句話的感召，他迸發出力量，愿意和先前還很厭惡的飛賊們搭伙了。說來奇妙，這群覬覦飛行石的盜賊，于巴魯來說本是加害者。不甘心的男孩因為受海盜的話感染，強烈地想要救出無法脫險的女孩，要做到這點，反倒要借助和相信飛賊們的力量與智慧。也許真是“盜亦有道”，善惡只在一念間。假使海盜們不來巴魯家中搗亂，只怕希達在要塞中轉身離開的那一刻，便是兩人訣別之時了。
穆斯卡是電影里臺詞前后風格反差最大的角色。尚在陸地的他，陰險刻薄，但發言還算常規，看著像是個會起到什么大作用的主角。與互不對付但仍為“工友”的軍隊登陸浮空城市后，他的欲望和野心膨脹到了極點，“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拉普達的國王”。在和軍隊反目后，穆斯卡脫下了一切道德的偽裝，竟然直接使用從希達那奪來的飛行石，操縱起了武器系統。“你不覺得這是一場最精彩的表演嗎？”“你瞧，那些人像垃圾一樣”，一邊炮擊軍隊戰艦的他，一邊對著小女孩發表上述的暴論。
確實，這個薄情寡義的男人想要恢復拉普塔先祖輝煌的愿望可以理解。但是，跟被軍隊綁來，還朝著這群惟命是從的愚人大喊“大家快逃”的希達相比；和見到機器人保護鳥窩而欣慰的希達相比；和在祖先的墓前獻上一支鮮花的希達相比，實在是過于高下立判了。這位小姑娘是在軍隊和情報機構等強權面前被欺凌的個體，受盡他們的恐嚇和打壓，可她看到這些同類的生命在眼前的烈火和戰爭機器前逝去時，心情仍是悲痛的。人文精神的化身顯現與此，那是屬于人類的善意和悲憫。
登上拉普達后的另外一段，使我在影廳時就有些濕了眼眶。神態、動作和語言之間天衣無縫的精彩配合，讓這段為整部電影寫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注解。昏暗的古老王座前，被漆黑槍口對準的女孩，帶著堅定的眼神說出了“國家已經滅亡了，可是國王竟然茍且偷生，簡直可笑”。又誦出了出身地的名句，“根要扎在土壤里，和風一起生存，和種子一起過冬，和鳥兒一起歌頌春天。”縱然自己和拉普達有千絲萬縷的關聯，在希達的心目中，這里只是自己希望前來一探究竟和瞻仰的秘境，而陸地上那片平凡的山谷才是自己真正的家鄉。這一刻的希達雖然滿身污損，但卻宛如一位真正的王女，大氣而矜持道義。
不聽人言的穆斯卡舉槍打掉了女孩的兩束辮子。手持火炮的巴魯聞聲趕來，終于爭取到了一點和“新國王”的對峙時間。兩個勇敢的孩子相擁在一起，在衣著光鮮卻神情扭曲的穆斯卡對面，扔掉了手里的火炮武器。他們站得筆直，用兩人的雙手握住飛行石，念動了那句三個音節的毀滅咒語。
驚嘆于毀滅咒語居然這么短的我，忍不住心生感慨。實現人的幸福和美好愿望常要付出艱辛的努力，而破壞卻是一件不需要太多理由的事。這是亙古不變的現象。不過，兩位主人公念出破壞天空之城的咒語，以片中的情境看，也是注定了的。癡迷權勢與武力威懾的穆斯卡，就算擁有飛行石而成為了新的國王，他又能將已經失去發展根基的古文明帶向何方呢？隨著堡壘的坍塌，對力量欲求不滿的穆斯卡付出了代價。對希達和巴魯而言，如果無法平安返回，他們的世界將會在今日終結——那我也盼望，是和你在一起。
浮空城市的大樹根阻止了他們的墜落，就如兩人互相幾次救助彼此一樣。礦邊長大的男孩和牧牛為生的女孩，宿命般地被他們熟悉的自然所救。心存善念和勇氣的兩人，總算得償所愿了。懷揣冒險家父親遺憾和意志的巴魯，踏上了那座要穿越風暴才能一睹真容的理想城市；身為拉普達傳人的希達，則是和生死之交的伴侶完成了這趟涌現出無數悲傷與希望的旅程，見證了這個失落之境最后的變遷。當他們尋回簡易飛行器，乘風告別大樹時，拉普達也隨之上升，進化成了真正的天空之城。那是一塊褪去了武器和財富的外殼，留下了自然與安寧的理想鄉。我堅信，那是天空之城最好的歸宿，也是《天空之城》最棒的結局。
正文完。
正文后小記：
這一小部分的內容不太好在正文中展開講，所以特意放到這里來了。巴魯這個男孩子真的很有趣，除了喂鴿子、吹小號、當“鐵道游擊隊”之外，對待心上人也意外地令人忍俊不禁。第一次跟希達說話就要主動握手啊，“正是因為有這塊石頭，我才能遇到希達”啊，到達天空之城后來不及割下繩索就抱起人家看風景啊，什么的……小伙子，厲害的。不過的確很浪漫啊，哈哈。希望你倆在另一個世界里保持這份初心，珍惜這份情誼~
全文完。
2023.6
